古清生的几篇散文

点击:0 添加时间:12-02-23
我心中的梯田樟木溪有两条河,一条从西南高山发源,那里终年云遮雾罩,水从云端里流出,带着清凉的味道亮亮地沿山的峡谷蜿蜒而下;一条从西北的神秘大山里流出,在我家的下游汇合成一条河…



我心中的梯田
樟木溪有两条河,一条从西南高山发源,那里终年云遮雾罩,水从云端里流出,带着清凉的味道亮亮地沿山的峡谷蜿蜒而下;一条从西北的神秘大山里流出,在我家的下游汇合成一条河向左安镇流去,流入遂川江后汇入赣江。两河汇合间的地台上,有几株百年古松,笔挺苍翠,约三人合抱粗,松皮斑驳,遍身暗红鳞片,乡人以为神树。
樟木溪两河之间的山上,正中是依山势柔波状次第上升的梯田,直到看不见的山顶,那里叫做妹子岭,据称有虎出没。妹子岭,我只在收割时去过一次,几片新割的小田,阳光热烈地照着,弥漫稻禾的新鲜清甜气息。禾桩上跳着绿蚂蚱,飞着红蜻蜓,蜘蛛和蚂蚁在软泥的裂痕边爬来爬去,花青蛙蹦向田边的山溪。田的三面皆是茶树、杉树和茅草,间或有竹。梯田以外的山坡,亦多为种植的茶树,茶树四季常青。阳光灿烂的日子,从妹子岭向下看梯田,梯田如横切的小半柠檬片镶嵌而起,从家门口往上看梯田,梯田如剥去笋衣的笋的密节,一层层的,历历可触。
梯田是生长稻谷和黄豆的地方。谷子里,有白米、红米和糯米。自小就吃那谷子碾出来的白米饭和红米饭,糯米是做米酒、糍粑、粽子、汤圆、米泡糖、芝麻糖的物质,我爱糯米。黄豆也是有味道的东西,黄豆种在田塍上,从夏天吃毛豆开始,到秋天的炒黄豆、煮黄豆、炸黄豆、做豆豉、发豆芽、磨豆腐;磨豆腐又分支出豆浆、豆腐脑、腐竹、豆腐渣;豆腐又做成煮豆腐、煎豆腐、炸豆腐果、臭腐乳。梯田里,总是生长着希望。
梯田总是要整理,春天了,用劈镰劈田塄,劈镰尺长,三角形,中间厚两边薄,铁制,后安一根丈长木柄,似放大了的红缨枪。劈田塄时,人向外站在田塍上,弓腰,双手垂握镰柄,向右扬起,钟摆样划过一道银亮的弧线,劈镰便劈向田塄,将田塄的杂草连一层薄薄的泥削下,使田塄露出新土,光洁一新。那草,就在田里腐烂沤肥。劈镰厚钝,是依了摆动的重力削去草和土层的,新手往往如剃头的学徒,劈得毛毛糙糙,我在学农时劈过,奶奶说我剃的癞痢头。劈罢田塄,又用田锄平田塍。田中,生着冬天种的红花草(紫云英),堆的牛粪、生石灰、茶枯(榨茶油的油渣)和草木灰,以充肥料。劈过田塄平过田塍,就犁田和耙田,耙平了田,起田水沟,田沟做排水用。田水沟贴着田塍起,用宽阔的四齿铁耙挖起田泥,堆在田塍内侧压住田塍的一半,然后一手拄铁耙的柄,抬起赤脚的右脚掌将田塍内侧抹成光洁的弧形,最后一道在田塍留下脚的五趾抹出的五条印痕,以作美观。此时,田里田外,焕然一新,就插秧了。
犁田的时候,有美好的事物,那就是捉泥鳅。我热爱干这活儿,家里有一个泥鳅筒,尺长,直径三寸的竹筒,削成六角形,上沿两侧钻洞穿索,底部是竹节,竹节钻有若干小孔,以排水用。我穿着开裆裤,高绾裤脚,兴致勃勃地跟在叔叔后面,他一犁出泥鳅,我就赶紧将泥鳅捉起装进泥鳅筒里,满一筒就飞也似的跑回家,装水缸里养起,水缸放在天井边,不过一次满的时候不多。好像樟木溪的人,爱泥鳅比过黄鳝。泥鳅养了若干天,吐尽了泥,就可以吃了,通常是干煸,要淋花椒油,放薄荷叶,清凉且香。
插了秧,各家又会选了田放鱼苗。一般这时节,就有卖鱼苗的人走过村子,远远能看得见他们戴箬叶斗笠,挑着鼓形的篾篓,篓内刷了数层棉纸,用桐油浸透晾干,盛水不漏。鱼苗就是水,肉眼极难看见鱼苗,看上去是挑了两大篓水,篓索短,扁担长而软,挑着水不晃荡。卖鱼苗的人有一个能盛一中号碗水的木勺,两块钱一木勺水,买鱼苗时,就盯着他舀水,说舀满一点舀满一点,卖鱼苗人就说够满了够满了,还是荡荡洒洒,一勺水倒进田里了,什么也看不见。养鱼的田,排水的田缺已用竹箢箕插好,堵得严严实实。卖鱼苗的人,多结对而行,一篓是鲫鱼苗,一篓是草鲩鱼苗,一篓是青鲩鱼苗,一篓是鲤鱼苗,鲤鱼是红鲤鱼(小时没吃过白鲤鱼),如此可供选择。每至此时,我总担心他那是空水,什么也没有,只是待挪田的时候(手拄一竹竿,用脚围秧苗划圆周将水草拨一起踩入泥内,除草。双脚轮替在田里挪来挪去,曰挪田),鱼苗有寸长了,乡规乡俗,用箢箕堵了田缺的田,不能放鸭。待稻禾抽穗晒田时,田内要挖若干条养鱼沟,割谷时,就将鱼捞起,放大塘里或深水田里养,数家人的鱼放一起养,便要做记号,在鱼尾或鱼鳍上剪一三角小口,过年时将鱼捕捞起来,便可以分清谁家的鱼。

梯田还有一个冬季,那不是一个无作为的季节。梯田四季有水,所以育有一些小鱼虾,以虾为多。有一种小鱼,其状如小罗非鲫鱼,只有一寸长,五彩斑斓。还有蜻蜓的幼虫,像无翅的螳螂,也是绿的,都可以吃。捕虾却是妇人的活,男人不干,只我这男人去干过。客家人有诸多规矩,比如砍柴,男人不干,所以我叔叔再闲也不砍柴,我奶奶要他娶老婆,理由之一就是砍不动柴了。妇人捞虾,也有一套行装,穿绣花围裙,戴绣花头帕,斜背虾篓,用小瓷碗做盖,扛着捞虾网出发,却像去采集昆虫标本。那捞虾网是一个竹片绷起的葫芦状的框,宽一尺至一尺五寸,网密,是个小圆底,框后端扎一长竹竿。捞虾的过程十足简单,将捞虾网口朝下斜伸到田塍内边的沟里,人稍前,捞虾网稍后,二人或三人等距离排列斜拖着捞虾网走,保持这个姿势,均步往前,从田的这一头走到另一头,就收起捞虾网,用小瓷碗在网里一挖,把虾和小鱼挖起,装进篓子里,动作极一致。盖小鱼小虾身手灵巧,往往会从前面人的网前弹走,所以,后面的网也是还有虾可捞的。公平起见,换一丘田时,走后的人,就改走前,如此一丘田一丘田地走,那步伐与姿态,略约像执平衡竿走平衡木,从山脚的梯田捞到妹子岭,就返回,总是有收获。我是觉得,那梯田无奇不有,要什么有什么。男人也可以从梯田里打到野兔、野鸭、秧鸡什么的。我叔叔有一次和猎友将一只野山羊赶入田里陷住,分得三斤野山羊肉,我吃了,真是香啊!那是我第一次吃野山羊肉。
我奶奶每年要给我捞虾,她都要约人去的。我喜欢吃虾,樟木溪的田,种一季稻,未施化肥与农药。我叔叔说,搞科学化,谷打不多少,成本增高去了,人还多劳。所以,虾是清水虾,放锅里烤,虾曲起,是一种艳红,烤熟晒干,佐青蒜炒,只放一点盐,几粒花椒,几片姜,香酥香酥的。也可以用虾米煮白萝卜,此汤清甜且鲜。
梯田最令我心动的时候,是春天的雨后。连续几场春雨,小河涨水了,晚上躺床上,可以听见小河哗啦啦的浪涛声。早晨起来,雨过天晴,阳光如洗,十分新鲜地映照在山上,青葱的山林上有雾弥漫。山上的梯田,每一丘田都有一个缺口排水,又都错开着,一丘田是右边开缺口排水,上一丘田就在中间开缺,再上一丘田则在左边开缺,这样错落有致,田缺上都悬着一条银瀑布,因此漫山的梯田,悬有无数的银瀑布。山头上一道彩虹,薄雾从林间轻轻飘移,有山涧将一条大的银瀑布从上至下贯穿到底,鸟在屋后的老树林子里啼鸣,狗在村前的晒场上空吠,看那梯田,只觉得春天被山雨送来了。
(选自《阳光八万里》)

一个乞丐的心灵
武训离开人间已经100多年了。他是一个中国乡下的奇人,好像知道他的人不少,而记取他的人却不是很多。我细细地把那书页翻开,耳边又一次响起了武训的故事。
武训,山东堂邑人。1886年,他59岁,得了一场重病,死于临清义塾的庑廊下。他临断气之前,还努力地睁开眼睛,凝神细听学生们的朗读,嘴角挂着安详的微笑。
武训的小时,叫武七,他是母亲的第七个孩子。目不识丁的父母,连一个名字也给不了他,人们索性就叫他武七。
大约在那个时代,叫张三王五的人很多,称为武七,这不怪。武七一点点的艰难长大,身体瘦弱得像一棵缺肥少水的高粱。他的家里,本无地产,忽然父亲又撒手而去,只余下他与母亲相依为命,终日去往街前村后行乞度日。
一双小小的黑手,要伸到无数的人前,或随了母亲,或独自行乞。偶尔乞得一枚铜板,小小的心灵一暖,便去买上一个饼回家给母亲。望着武七这孩子,母亲心暖又心凉,她只有把一双手的温暖给他,还有无奈的叹息。她像所有的贫穷母亲一样,疼着孩子,却又一无所有。
武七的孝顺没有把母亲挽留在人间,尚未将童年度过,母亲也带着她温暖的双手和无奈的叹息辞别了人世。武七成为一个孤儿,只有他瘦小的影子随他一起晃动在行乞的路上。一日日的乞讨,风中雨中,夏炎冬寒,武七如一株野地的幼苗,艰难地成长起来。年岁稍大些,武七一边给人打工,一边继续乞讨,所得一分一文积存起来。长大了的武七,忽然有一个非常的念头,他恨自己不识字,发誓要设立义学,让乡村里的孩子都不重走他的路。
这个念头在他的心里疯长,武七发奋地为人做工,有闲空就出门乞讨,不浪费一点光阴。乞讨所得的钱,他竟然悉数寄存于富商之家,以谋得一些利息,使他能够向着目标走近一步,再走近一步。时光在乞讨的路上流逝,武七把脚印留在无数的门前,给世界一个乞丐的背影。

武七足足乞讨了30年,30年的青春时光,他交给了弯弯曲曲的乞讨路。他终于积下一笔钱,一点一点地买下230多亩田地。这时候的武七,不复一贫如洗,230多亩田地毕竟不是小数目。但是武七,他仍出去乞讨,仿佛走惯了这条路。他也仍旧衣衫褴褛,仍旧是那一个乞丐形象。白天乞讨,夜间整理所得,他近乎忘记了一切。这样的一个财富积累者,乡邻当然刮目相看,便有媒人找上门来,可是武七,他一口回绝。
一个孤独的乞丐。大家这样认为。
没有一个人能知道武七心中的梦,那是怎样一个多彩的梦!武七终于在他年近不惑之时,震惊八乡地在柳林庄开设义塾。武七为设这个义塾,一次投入四千多缗钱,这是除他的田产以外所有的乞讨所得。不仅如此,他决定将土地上的收获也资助办学。这时候的武七,心里比阳光还明亮。
开塾那天,武七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。他早早起来,穿戴一新,挺起了微弯的脊梁,大步来到义塾,毕恭毕敬地拜了塾师。拜过塾师,武七来到学生面前,一一拜了学生,尔后退到一旁,面带笑容看着塾师开课。从此武七感到生命有了意义,他在学生的朗朗书声中得到一种无以言喻的满足和陶醉。
武七不识一字,大约因为不识一字,他对老师的敬重几近超过了神。武七开设义塾以后,不再出门乞讨,全身心地为义塾服务。每天,他必做出丰盛的菜肴,款待老师。当老师入座以后,武七则退到门外,恭恭敬敬地站着。老师等着他来入座一起吃饭,武七说:“我武七是个乞丐,怎敢与老师分庭抗礼?”武七每每等老师吃罢,才肯去吃剩饭剩菜。
老师对武七的敬重甚为感动,只有一心一意教好书来回报武七。武七仍旧目不识丁,不懂得什么文化,具体到教育那么深奥的课题,他不懂,就知道有了塾馆,再有了老师和学生,那就是什么都会有。所以,他待老师和学生,非常虔诚。武七经常出入塾馆,在遇到老师午睡时,武七便跪在塌前相守,老师醒时发现此情景,万分惊讶,感动之情无法表述。在这些饱读诗书的老师眼里,这哪是一个目不识丁、半生行乞的乞丐啊!武七听说一位学生学习有所松懈,他伤心得大哭,边哭边劝学生用功学习,不要荒废学业。见此情景,义塾中不论老师或学生,没人放松教学和学习了。
开设柳庄义塾以后,武七又积累了好些年,在临清再度开设义塾。他的义举,传到朝廷官员的耳中,使朝廷官员深为感动,当即赐名于他为“训”。于是,武七以他的坚韧和高尚,获得了他真正的名字:武训。武训在1886年辞别这个世界,他终身未娶。
合上史书,不由得把它恭恭敬敬地摆在书架上,凝神良久,脑子里竟然一片空茫,我无法一下子从一百年前走回,好像也徘徊在临清义塾的门外,听见莘莘学子的朗朗书声。而武训,他则站立在塾馆的窗下,如痴如迷地陶醉在书声里。
我又有些恍惚了,神经质地走到电脑前,猛然地启动了电脑。心动的时候,就在这心动的时候,把它记下来。一百年后的今天,读武训,仍然不禁潸然泪下。这是在我的漂泊北京的日子里,我觉得日子有些艰难。
(选自《阳光八万里》)

我写《2038》

 写作《2038》这部长篇小说,快要用尽我了的历险经验,在小说最后一个句号敲定之际,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端起现实主义的茶杯,喝了一口超级酽茶,靠在转椅上想:哦,我是多么侥幸地活着!

我经历过很多危险。好像是八岁那年,我在江西的乡下赶鸭子,跟着鸭子跑,陷入田中的泥沼里,眼见就泥浆齐脖子了,一位偶尔走过的老表将我拉起来脱险;有一次是在湖北的冶中学校后面的水塘里推着跳板玩水,我落在了深水区,咕咕咕地喝着水,被比我大的同伴摸到推上岸;有一个仲夏的黄昏我在雷雨天走路,一个球状闪电从我耳边擦过,撩得头发散发着焦糊味;有一次爬上五十米高的烟囱上去掏鸟,发现铁梯是活的,当即手脚发软,不住颤栗;有一次跟伙伴偷汽车驾驶,车翻人仰;有一次徒手攀援刀削般的百米峭崖,在中途上不去,也下不来,全身的重量都悬在十指上,十指酸胀得快要爆裂——正是要绝望松手之际,发现左边有一小块突石得以逃生;有一次上班时停电,我为表现勇敢徒手拿铁丝勾起裸铜的电闸刀,待我刚放下,同事抬脚踏合电闸刀,电动机立即呜呜旋转,那一瞬间居然来电;有一次当手榴弹实弹投掷教练,投掷者紧张未及趴下,我去按倒他,只投出五米远的手榴弹爆炸……还有很多很多类似的经历,总之,任何一次都可能去了天堂。但是,最最折磨我的一次,却是一次从海口坐飞机回北京,那飞机晚点两个小时,机场通知说是因为机械故障,听得这我心里“咔嚓”一下,我是干机械出身的,知道机器在使用前发现有故障是多么不美妙的事。果然,飞机上天以后,就一直颠簸,像走在乡村公路上的拖拉机。这很折磨我的神经,我跑到后面无人的空座躺下,闭上眼睛睡觉,我以为睡着了掉下去总是要好一些……却怎么睡得着!

那次坐飞机的体验令我刻骨铭心,人类的现代化日新月异,在网络时代,越来越多的生存活动依赖于自动控制,依靠一些芯片和人工编制的程序,比如飞机的控制与导航,原子弹的发射,炼油厂的自动输油装置……小到电梯和家庭使用的电饭煲,只要一次发生不测,后果都不堪设想,我就从不敢将饭闷在电饭煲里出门。基于这样一个网络时代,我们为自己无处不在地放置了无数的定时炸弹。我的《2038》当然不仅仅是讲述这些个人生产的小问题,而是基于对人类未来生存的思考,我想我们人类有时候就是在自设的牢笼里奔突,我们无法用科学的精神对科学本身进行审视,我们都很珍爱自己、爱人、孩子以及朋友的生命。但是,我们好好反思过为人类做了哪些危及人类自身生存的事情了吗?反思了,但不一定透彻。

《2038》关涉到这些,很惊险,很刺激,是我一直想写出来的那一种小说(还有一个海外华人与三种肤色的异性相爱的历程,后面爱情故事,则是我与朋友一次谈起到白种女性和黑种女性是否也温柔的余思,事实上中国男人对金发女郎都有一种超级惊奇,这是不言而喻的)。在这个世界上,人类已经面临越来越多的危险,地球自身的,外星体的和人类制造的,各种危机复合一体,我们及下一代所以面临的危险,是我们想不到的,却也是不能不想的,仅把世界存在的原子弹引爆,也足以令地球毁灭三次!但愿我的《2038》能够起到一小点警世作用,能够提供一点大家讨论的话题,纵观今日人类的莫妙其妙的制造与敌视,一厢情愿地龟缩与幻想太平无事……我们的脑子里是不是有虫?

好好地活着……好好活下去就是人类的幸福生活了。

(选自《比路还长的日子》)

秋天:落叶上的梦

玉渊潭的银杏,把阳光也浮托万朵金色。在秋天里走进玉渊潭,心情会为之灿烂一亮:不止是簇拥成林的银杏的一片金黄,不止是玉渊潭碧波深处的天高云淡,也不止是银杏林中一抹黄栌树濡染的红霞,还不止是零落栖立在岸柳稍头的白色鸟——这里的一缕风轻轻拂过,也必是秋天里的芬芳一缕。

(选自《比路还长的日子》)

总有那一片蛙声
在南国的时候,我的窗前有那么一块低洼的草地,春天的日子来临,它便会生长许多的小草,甚至开出一些小小的花朵,招引一些蜜蜂在那里抖着金翅嗡嗡地飞。许多小孩子们,很喜欢在那块草地上采花或者玩一些他们认为好玩的游戏。这样的日子总是很温馨的,因为阳光、花草和小孩子们,足以把春天装点得美丽而又亲切,让人忍不住掩卷,心驰神往。但是在五月的时节,就会有一场场的雨水降临,雨水把草地旁的冬青树洗得很绿,那种很清凉的绿,并且注满整个的草地。于是孩子们用纸折起小小的洁白的纸船,来到草地那片水洼子上,启航他们的小小的梦想。
唯有月夜,那块草地是完全属于我的。这时候夜安睡了,一轮皎洁的月儿来到水洼子上,映得那水好一片白。在白水之上,忽然有不知来于何处的小蛙,欢快地跌跌地跳跃,仿佛是要把那一轮月儿从水中端详个究竟,或者坐在月儿之上,让月儿浮托它走。小蛙们如同孩子,待它们游戏得尽情的时候,就一齐坐在水上唱歌。那就是在我的生命中离不去的蛙声了。惯于在夜里读书和写作的我,就极爱着那一扇窗,起起伏伏的蛙声,能让我的思绪飘浮,进入这样一个季节深处。
但我却没有了南国的那一扇窗子,羁旅北京的日子长长,我的窗前,纵是也有这样一块草地,一簇绿柳,在春天的阳光里,还会有一树杏花装点。但是北国没有雨季,我看不到小孩子们折纸船的情景。北京是要到七月或者八月才会有雨,那是槐花开放的时节了。北京的雨会与槐花下了一街,一街的槐花雨把整个日子都流淌得芬芬芳芳,但即是这样的雨,仍不会积上一洼水,引来天使一般的小蛙,所以即使雨后有月,她也在这芬芳里找不到栖落和梳洗的地方。
我固执地想,如是北京的槐花雨能够积成一个洼子,这样一个清浅的弥漫着槐花芬芳的水洼子,有一轮皎月把水映得银银的白,有一群天使般的小蛙,它们围着月儿唱歌,那该是多么的好啊。我常常在雨后的北京的夜里出走,我以为我是能够找到这样一个地方的,它就在某一扇窗下,甚至那窗前也有一个痴情展卷的学子,甚至水边,还留着孩童戏水的赤足的脚印。可是,我的出走,却并没有找到这样一个地方,我想终归是有这样一个地方的,是我没有找见它罢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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